明晚期 竹雕白菜草蟲筆筒 《三松》、《朱》款
《三松》、《朱》款 | 兼與北京故宮博物院藏《春菜圖》筆筒對照

明晚期 竹雕白菜草蟲筆筒(正面)
一棵白菜,一隻草蟲。這件筆筒把案頭最尋常的蔬菜,刻成一幅可以「轉著看」的立體小品;款識為「三松」並署「朱」字,與北京故宮博物院所藏、乾隆皇帝御題的朱三松《春菜圖》筆筒,在題材、構圖與技法上頗多相近。本文先介紹雲盦藏品,再引北京故宮兩件清宮舊藏的朱三松款筆筒為參照,逐項比對,並就作者歸屬作一審慎討論。
一、雲盦藏品概述
| 品 名 | 竹雕白菜草蟲筆筒 |
| 年 代 | 明代晚期 |
| 作 者 | 傳朱三松(朱稚征) |
| 材質工藝 | 竹;高浮雕、淺浮雕、透雕、陰線刻 |
| 款 識 | 「三松」二字,其下另有雙鉤線刻「朱」字(姓氏款) |
筆筒取竹幹一段製成,平口,器壁隨竹形略呈束腰,底部削出矮足。器表竹絲縱向細密,經數百年把玩摩挲,色澤沉為深棗紅,帶有自然的包漿;器身可見數道縱向竹裂與零星深色斑點,皆是年代的痕跡。
二、北京故宮藏《春菜圖》筆筒概述
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一件明晚期朱三松款竹雕《春菜圖》筆筒,清宮舊藏。據公開著錄,該器高 13.7 公分,口徑 10.8 公分,足徑 10.5 公分;圓筒式,棕紅色,下承三矮足。
正面雕一棵嫩挺的春菜,葉片或仰或俯,如風拂動,一隻螳螂伏於葉上,菜旁點綴數叢小草;刀法陷地落刀,最深處在菜心,線條婉轉,運刀如筆。背面則以填藍隸書刻七言律詩一首,款「乾隆己亥(1779)仲秋月御題」,並鈐印二方,另有陰文草書「三松」款。
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明晚期 朱三松 竹雕《春菜圖》筆筒(正面)
同器背面:填藍隸書乾隆御題詩
從圖版可辨詩中「寓意咬根非我事,因之時亦念民艱」二句。「咬根」當取「咬得菜根,百事可做」之典:皇帝由一棵菜想到的,不是案頭清玩,而是民間疾苦。這也說明,白菜在此不只是雅玩題材,更帶著清白、勤儉的寓意。
三、題材與構圖:從「一棵菜」到「一個小天地」
兩器同取白菜為主題,皆將菜株置於器身正中,以大片菜葉翻卷包裹菜心,形成全器最深、最具體量感的視覺焦點。
北京故宮本以單株春菜為主,構圖簡潔:一株菜、一隻螳螂、數叢小草,畫面疏朗,背面為整面素地,後來才由乾隆題詩填藍刻上,形成「畫」與「文」前後相映的格局。
雲盦本的畫面則更為豐滿。菜葉向左右舒展,左側一片大葉順著竹壁捲出,並以透雕鏤出孔洞,右側葉片刻出蟲蛀的孔洞,以寫實的缺損表現白菜的生活氣息;菜心處另藏一隻小蟲,探頭於葉間。環繞器身,菜株的左右與下方添刻草叢與小花,側面更有一隻觸鬚細長的草蟲棲於草間,款識「三松」即刻於其下。轉動筆筒,視線由菜株、草叢到草蟲,次第展開。

雲盦藏品側面:草蟲與「三松」款識
四、技法比對
| 比對項目 | 雲盦藏品 | 北京故宮《春菜圖》 |
| 形制 | 竹筒平口,底部削出矮足 | 圓筒式,下承三矮足 |
| 主體浮雕 | 高浮雕菜葉,葉緣翻卷,菜心深剔 | 高浮雕菜葉,陷地落刀最深處在菜心 |
| 透雕 | 菜心與左側葉片有鏤空處,右側葉片刻蟲蛀孔 | 菜心玲瓏剔透 |
| 葉脈 | 陰線葉脈,疏密有致、線條爽利 | 陰線葉脈細密流暢,如筆墨勾勒 |
| 草蟲 | 菜心一隻小蟲,側面一隻草蟲 | 一隻螳螂伏葉 |
| 地面與草叢 | 底部及兩側刻草叢小花,用淺浮雕與陰刻 | 菜旁數叢小草 |
| 題識 | 「三松」款並署「朱」字,無題詩 | 背面填藍隸書乾隆御題,並有「三松」款 |
| 包漿色澤 | 深棗紅,包漿厚重 | 棕紅偏橙,圖版色調明亮 |
小結:兩器在「高浮雕為主、菜心陷地最深、草叢以淺刻點綴、草蟲點睛」這一套處理上思路一致。差異主要在於雲盦本構圖豐滿、蟲蛀孔等寫實細節生動,北京故宮本則疏朗簡練,並因御題而帶有宮廷色彩;二者工藝水準相當,各擅勝場。
五、細部比對
為進一步檢視兩器的刀法,筆者自圖版中截取菜心、葉片、草叢、足部與款識五處,左為雲盦藏品,右(或下)為北京故宮《春菜圖》筆筒,逐項並列觀察。(各截圖放大倍率不同,僅供對照刀法,不代表實際尺寸。)
(一)菜心:陷地深剔
雲盦藏品
北京故宮
兩器的菜心都是全器剔地最深之處。雲盦本菜心層層葉片由內向外翻出,中央伏一隻小蟲,雙眼與頭部輪廓清楚;北京故宮本則以大葉環抱菜心,內層葉片葉脈細密,剔地至見底,鏤空感更強。兩者處理思路相同,工藝同樣精湛:雲盦本層次分明、葉心藏蟲,富生活情趣;故宮本以大葉環抱、內層葉脈細膩,氣象沉靜。
(二)葉片:葉脈與葉緣
雲盦藏品
北京故宮
兩器葉脈皆以陰線刻出,由中脈向外呈羽狀分布,葉緣微微翻捲。雲盦本葉面刻有數處圓潤的蟲蛀孔洞,葉尖處亦有缺損,帶有寫生趣味;北京故宮本葉脈排布細密,刀痕深而利落,葉面完整,波浪狀的起伏明顯。兩者各有所長,同樣見功力。
(三)草叢與地面
雲盦藏品:器身下方的草叢與小花
北京故宮:菜旁草叢與小花
兩器的草叢都以淺浮雕與細陰線點綴,不搶主體。雲盦本草葉呈尖片狀,刀痕簡率有力,且有一道竹裂穿過左側草叢;北京故宮本以纖細陰線勾出草葉與小花,筆意如寫意小品。
(四)足部
雲盦藏品:底部矮足
北京故宮:底部矮足
兩器的足部都是在竹壁底端削出弧形缺口,形成矮足,不另加底座,保留竹材本身的結構,做法一致。雲盦本足部圓緩,竹裂與包漿留下歲月痕跡;北京故宮本足緣光潤,各有韻味。
(五)款識:「三松」與「朱」
雲盦藏品
北京故宮
兩器皆署「三松」二字,但表現不同:雲盦本款字較大,以深刀剔出,筆畫粗而見刀鋒,不填色;北京故宮本款字細小,陰刻並填藍,另在背面以填藍隸書刻乾隆御題。此外,雲盦本在「三松」之下,還以雙鉤線刻另署「朱」字,即朱氏的姓氏款,合為「三松」「朱」款;就所見圖版與著錄,北京故宮這兩件只署「三松」(《仕女圖》另有紀年「萬曆甲寅秋月三松作」),未見另署「朱」字。款識的大小、刻法與填色方式不同,說明不能僅憑款識下判斷,仍須合併形制、刀法與傳承來源考察。
細部比對小結:在菜心深剔、陰線葉脈、草叢淺刻與足部做法上,兩器路數相近;差異則在雲盦本重寫生趣味(蟲蛀孔、小蟲),北京故宮本氣象沉靜、疏朗深邃,款識的刻法亦不同;兩者工藝同臻精妙,難分高下。綜合來看,雲盦本與北京故宮《春菜圖》確屬同一題材與同一路刀法,但仍以「傳朱三松作」稱之為宜。
六、款識的參照:北京故宮另一件《仕女圖》筆筒
北京故宮另藏一件朱三松款竹雕仕女圖筆筒,亦為清宮舊藏,高 14.6 公分,口徑 7.8 公分(清宮舊藏著錄另載足徑 7.7 公分)。棕紅色,下承三矮足,筒壁刻松、岩、蘭草與仕女:仕女頭戴風帽,手持蘭花,依石壁而立,古松穿岩而出,松下石台上置杯、硯。岩壁上以陰文隸書刻乾隆丁酉(1777)御題詩,另一側有「萬曆甲寅秋月三松作」款,甲寅為萬曆四十二年(1614)。
這件器物對本文有兩點參考價值:其一,它以紀年款提供了一則「三松款」的書寫範例,且與《春菜圖》同樣是三矮足的圓筒式小筆筒,高度皆在 14 公分上下;其二,乾隆先後於 1777 年與 1779 年為朱三松款筆筒題詩,可見清宮對三松之作的重視。雲盦本的「三松」二字刻得深而放,筆勢近行草,其下另以雙鉤線刻「朱」字,名號之外再署姓氏,為目前所見北京故宮兩件圖版與著錄上所未見者,是雲盦本款識的一大特點。

雲盦藏品「三松」款識及其下「朱」字款特寫
七、關於作者與歸屬的審慎說明
朱稚征,字叔子,號三松,江蘇嘉定人,出身竹刻世家,與祖父朱鶴(松鄰)、父親朱纓(小松)並稱「嘉定三朱」,活躍於萬曆年間(約1573—1619)。傳世竹刻中署「三松」款者甚多,臺北故宮在著錄其所藏三松款仕女圖筆筒時,亦指出該器具有朱稚征作品的某些特徵,但也可能是後人冒名之作。換言之,「三松」款識本身並不足以證明出於其手,必須與形制、刀法、構圖、包漿等條件合併考察。
基於此,本文對雲盦藏品採「傳朱三松作」的稱法:它與北京故宮《春菜圖》在題材、深剔菜心的手法與草蟲點綴上確有相近之處,足以放入三松一路的竹刻脈絡中討論;雲盦本款識於「三松」之下另署「朱」字,名姓俱全,是值得重視的特點;但款識終究可能後添,且雲盦本無御題與清宮收藏記錄,且在構圖與葉脈處理上自有面貌,定為朱三松親手之作,仍需更多實物比對與科學檢測支持。
八、結語
白菜草蟲在明清文人案頭屢見不鮮,取其清白、勤儉與生機。雲盦這件竹雕白菜草蟲筆筒,以高浮雕、透雕與陰線刻並用,把一棵菜的翻卷、蟲蛀與草蟲棲息刻得生動可親;與北京故宮乾隆御題的《春菜圖》筆筒並置觀看,一件疏朗簡練,一件豐滿生動,工藝同樣精湛,各擅勝場,也為認識晚明嘉定竹刻(尤其是「三松」款一路)提供了一組難得的對照材料。
參考資料
故宮博物院(北京)藏品:《朱三松竹雕仕女圖筆筒》(故00121114);《宮廷陳設 皇家收藏——清宮舊藏竹刻》(《春菜圖》筆筒尺寸、形制、題詠著錄);《36件清宮舊藏筆筒》;國立故宮博物院(臺北)典藏資料:《竹雕仕女圖筆筒》、《竹雕窺簡圖筆筒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