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代的蘭亭筆筒,須繞著筒身追看一場文會;晚明的課子筆筒,卻把母子對望的瞬間收在一扇屏風前。同樣一圈有限的器壁,何以容得下兩種截然不同的觀看經驗?
竹節如何成為器底
明晚期〈竹雕課子圖筆筒〉高十五點五公分。截下一段竹幹,留住竹節內的橫膜,便同時取得直立的筒壁與容器的底。竹材在這裡做了兩件事:內腔容筆,外壁留給雕者安排人物。館方定名為「朱三松風格」,指向可以比較的雕刻傳統;若進一步討論作者,仍須另有署款或傳承記錄。
外壁所刻是一場家中的授業:女子執筆,孩子持書抬眼相望,屏前案上又有硯、盂。書桌上用來收筆的器物,恰好描寫了另一張正在用筆的桌案。轉向清代〈竹雕九桃隨形筆筒〉,所見又不同。曲折的竹身容許桃枝沿外壁盤繞;〈根瘤雕隨形筆筒〉則把凹凸集中在輪廓。觀察這類器物,從口沿一路看到足底,比只看正面的紋樣更容易理解匠人如何取材。
薄地陽文:竹面上的光如何落下
〈竹雕二喬並讀圖筆筒〉以兩位女子共讀為題。若從人物的面部直接辨認故事,很容易略過構圖的關鍵:案面的橫線把兩人的視線收攏,餘地愈平靜,人物的微小起伏便愈清楚。館方以「薄地陽文」說明此作。所謂陽文,是圖紋高於周圍的地子;薄地則提示觀看尺度,淺淺一階的高低差,已足以在側光下畫出衣褶與器物邊緣。
對讀清早期〈紫檀高浮雕弈棋仕女圖筆筒〉,讀書換成了對弈,竹上細微的明暗也換成較深的浮雕陰影。兩件都把女性置於活動中心,一件靠共同閱讀的方向串起人物,另一件讓棋局決定彼此的位置。以人物在做什麼來讀文房清供,比只把人物統稱為「仕女」更貼近作品。
轉動一周,如何讀完一場蘭亭雅集
館藏清中期〈蘭亭脩稧圖〉竹筆筒高十九點五公分,有「梅鄰」款。東晉永和九年(三五三),王羲之等人會於會稽蘭亭,臨水飲酒賦詩。故事搬上圓筒,遇到手卷沒有的難題:手卷能攤開,圓筒卻總有一面背向觀者。欣賞通景,宜循水岸、樹石與人物位置的銜接轉動視線,注意哪一道山石既收住前景,又領出下一組人物。
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十八至十九世紀〈碧玉蘭亭雅集圖筆筒〉(02.18.679),高二十點三公分,徑二十二公分。兩館作品題材相通,材質與比例卻各異:比較時,可先遮住品名,尋找能讓觀者辨識雅集的線索,再看石面與竹肌如何改變人物的清晰度。館藏明代〈紫檀雕羲之籠鵝隨形筆筒〉同樣取王羲之故事,辨題的重點已由群體聚會轉向人與鵝的組合。
木理與詩行:書畫如何移入器壁
清代〈黃花梨刻梅花詩文筆筒〉高二十一公分、徑二十二點三公分,寬度略大於高度。陰刻的枝線與字行都沉入木面,沒有凸起的邊框替它們分區。木理從字間穿過,疏枝與留白讓人想到紙上寫梅,細看卻能分辨自然木紋和人工刻線的走向。題署中的「阮元銘」與「祝喆寫」值得分讀:撰銘、書寫、操刀是三種工作,研究時應各自尋找證據。
另件黃花梨筆筒刻周敦頤〈愛蓮說〉,環壁字行讓讀者必須轉器續讀。明代〈竹雕洛神圖詩文筆筒〉則讓人物圖像與詩文在不同視角相會。觀看時可以先追隨圖像,再轉向文字,辨認文字如何命名、補敘或改變原先所見。對篆書裝飾的筆筒,記錄字形與行序尤其重要;圓器照片兩側受透視壓縮,釋讀應以多角度影像互校。
木雕的三種表面:留地、起伏與鑲嵌
〈黃花梨刻通景尊者圖筆筒〉高與徑均為十九點五公分。這樣的比例容得下連續人物,也讓相鄰身姿的節奏成為構圖重心。與兩件沉香山水筆筒對讀,可以把注意力從人物輪廓移向山體前後:亭閣在樹石間露出多少,山壁何處退後,決定了一小段器壁能容納多深的空間。這是以實際的雕刻深度暗示遠超器壁厚度的山水。
花卉在紫檀上又有兩種做法。浮雕花卉從同一木面減地而出,葉片靠邊緣和投影顯形;百寶嵌玉蘭則靠嵌件與地子的色質差異分出花枝。鑑賞時若只數用料種類,會錯過工藝要處:嵌件與槽口是否貼合,葉緣是否延續枝條走勢,以及深色木面留下多少空隙,都會影響一枝花的姿態。
山水換了材質:玉、青花與畫琺瑯
清乾隆〈青白玉及碧玉雕山水紋筆筒及底座〉成對,青白玉筒身與碧玉口緣、底承相接。深淺兩色先替全器劃定上下界線,筒壁的山水才在其間展開。與〈碧玉雕五老圖筆筒〉相比,後者在同色玉地上以減地浮雕排出人物、橋與山林;前者可以看玉色的分界,後者更宜追索輪廓周圍的陰影。成對陳列時,兩器的相向、呼應也是單件正面照難以呈現的觀看經驗。
〈青花蘆雁圖詩文筆筒〉則以釉下青花的濃淡寫蘆岸與飛雁。竹玉雕刻須使地子退下,青花可直接讓白胎成為水天。再比較乾隆〈銅胎畫琺瑯仕女、母嬰圖方筆筒〉,圓器的連續景色被方器的稜線分成四面,開光各如一扇窗。另幅紅地龍紋圖也可觀察開光如何圈定主紋,但單憑照片的紅色,尚不能判定胎體與表層工藝。
清宮御案:皇帝怎樣讀一件筆筒?
在清宮,皇帝既收藏筆筒,也在筒壁上留下自己的讀法。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一件吳之璠款〈竹雕劉海戲蟾圖筆筒〉,原為清宮舊藏。劉海回頭望向帚上的三足蟾,觀者可以沿著這一眼讀出人與蟾的呼應。轉到題字處,筒身另見「乾隆壬寅御題」,即乾隆四十七年(一七八二)。匠款說明作品以誰的名義傳世,紀年御題則留下皇帝品評這一題材的時間。兩處文字同在一器,記錄的是兩個不同的歷史問題。 北京故宮藏品著錄
另一件清宮舊藏〈剔紅花卉詩句圖筆筒〉呈五瓣葵花式,匠人順著五瓣器壁各闢一面,安排水仙、桂、梅、菊與蘭,再將乾隆詠花的詩句刻在相應的花旁。水仙一面署「臣曹文埴敬書」。皇帝作詩、臣子書寫,字與花最後由雕漆者合在一起。對照本館黃花梨筆筒上的「阮元銘、祝喆寫」,便能看出兩種書寫環境共享的習慣:題署把撰文與書寫分開;到了宮廷,一個「臣」字又點明了書者與作者之間的君臣關係。 北京故宮藏品著錄
皇家還透過作坊參與器物的製作。北京故宮將〈金星玻璃冰裂紋筆筒〉著錄為清宮造辦處玻璃廠製作:先在銅胎上鏨出冰裂紋,再嵌入金星玻璃片,口、足鍍金。可與本館乾隆銅胎畫琺瑯方筆筒對讀:同用銅胎,一件借玻璃嵌片拼合器表,一件以彩繪在四面開光展開人物故事。本館青白玉及碧玉山水筆筒成對配置,也提供了觀察乾隆時期案頭陳設的另一種形式。這些工藝與陳設比較,和個別藏品是否曾入清宮,所依據的證據各有不同。 北京故宮藏品著錄
筆墨之外:案上的金石與祝願
清代〈黃楊木雕秦漢磚紋筆筒〉高十三點五公分。把磚紋移到黃楊木上,改變了器物的尺度、重量與持握方式,卻保留觀者對古文字與古紋的聯想。錫筆筒以鏨刻排布山水與〈朱子治家格言〉,器上有阮元款。金屬上行列分明的文字讓家訓進入案頭日常,也提出與黃花梨詩文器相同的問題:器上出現一個名字,指的是文字來源、書者,還是製作者?應回到款文語法逐項辨別。
明代黃花梨〈爵祿封侯〉又把觀者帶入諧音讀圖。鵲、鹿、蜂、猴的名稱連讀,可以提示爵、祿、封、侯;館方以此為題。它與蘭亭雅集的辨識方法各異:前者依賴聲音與形象的配對,後者依賴人物、活動與地景的組合。兩件同樣可以陳於書桌,一件引向仕途祝願,一件邀人追憶文會。一個收束全展的問題,便是每次提筆之前,使用者先從筒壁讀到了什麼。
圖錄與比較資料
藏品年代、題名與尺寸依館方公開著錄;篆書及紅地龍紋二圖依畫面描述。本文所列「朱三松風格」與「梅鄰款」分別表示風格比較及器上題署。
